1995年,我赴京工作,在“红星生产社”做企宣。
下班的时候,常去买CD。北京音乐圈有一个大家共同的“音乐口粮基地”,是一个叫付雄的哥们开的原版唱片店,里面经常摆着一本香港的杂志《音乐殖民地》。
那个时候,我们都是音乐的“饿汉子”,杂志里面介绍的东西很多都没听说过,好在付雄的店里有些会有货。
从《音乐殖民地》到改名为《MCB》,我只是个断断续续的读者,但对这本杂志却有着发自内心的尊重。在香港那个“纸醉金迷”的弹丸之地,竟然有这样一本“高纯度”的音乐杂志,不得不让人惊诧。
后来,香港、台湾来来往往北京的音乐人多了,我带着强烈的好奇心询问《音乐殖民地》的情况,得知这其实是一个人的杂志,主办者袁智聪几乎担当了所有文字的撰稿工作,他的太太帮他打理出版杂志的一些琐事,他们还经常办一些小型演出,是香港独立音乐的积极传播者。
一直没机缘和袁智聪见上一面,那段时间,我受到他的精神鼓舞,曾积极询问内地的出版商,有没有合作办刊或出书的可能,有一阵子和袁智聪的太太Irene联系较多,知道其实在香港办这样的杂志,他们也是惨淡经营。
我们这一代人大多经历了资讯贫乏的年代,因此,《MCB》带来的新鲜空气对我们有着不同寻常的影响,现在的孩子们也许难以理解那种影响达到了怎样的程度。其实,哪个时代的人都还是希望在庸碌的生活中寻求一些内心的丰盈的,了解外部世界的音乐脉络是我们非常急切的渴望,《MCB》几乎可以算作我们的“音乐圣经”。
已经有几年没读《MCB》了,终刊才让我再次想起了它。就愈发怀念那些有《MCB》的日子,按图索骥不断开拓听觉疆土,还有因此带来的溢于言表的兴奋。
其实,这世界总是有这样一些人的-他们简单、纯粹,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觉得该做的事,经年累月让旁人感受到一种力量。
《MCB》终刊了,但我相信,这样的人,还会继续做着他们的事,并依然带给我们力量。
她这几天一直在找我,巧的是我最近实在忙,晚上她又打了过来,说她的第二个男友去世了,癌症。她竟然还是从网站上查到的消息,走了差不多半年了。
我太熟悉她了,我知道她一定会崩溃,好在有好心朋友立即去陪她了。
她在电话里嘱咐我多注意身体,她说她第一次忽然觉得,死亡这么近。
放下电话,我不禁唏嘘。连她都开始直面周遭同龄人的死亡了啊,当年她是我眼中的小精灵,那么小的小精灵。
我忽然想她的第二个男友是不是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想要告诉她生命垂危的消息,而又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默默离去。她又怎能承担一个如此熟悉的人就这么踏遍全球每寸土地再也不能觅得踪影的现实……
她说,很遗憾他没能告知病危的消息,也很感激他这样的举动。她说,那人很有些自负,一直认为自己很优秀,也没什么朋友。她说,她甚至都不敢再去那个网站了。
这些年,听惯了父亲的唏嘘,他的这个朋友那个同事去见上帝了,总觉得那离我们很遥远,却不知,对同龄人死去的唏嘘却已悄悄登场。
年初,有一位我在“红星音乐生产社”的同事出车祸离去,是一位年轻、健壮的小伙子。春节的时候我们还拜了年,说好节后见面,没想到,他就这么匆促地走了,留下了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和他悲痛欲绝的妻子。
到现在我都不敢把他的号码从我的手机里删除。
唏嘘渐次增多,直到有一天别人来唏嘘我们。
对南开的倾慕多半来自穆旦,昨天,和一古文功底不错的女孩同游南开,就发出共同的感慨,怎么诺大的南开就没有穆旦的踪迹-纪念画像或者墓碑之类的。
穆旦是整个二十世纪中国诗歌的骄傲。
还好,走出专家楼,见到一辆宣传车,刷着广告,好像是推广什么银行信用卡的之类的,醒目的汉语拼音Mu Dan跃然眼中。
算是终于在南开见到了关于穆旦的追念。
附:
穆旦《冬》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独自凭吊已埋葬的火热一年,
看着冰冻的小河还在冰下面流,
不只低语着什么,只是听不见。
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
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
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
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我愿意感情的激流溢于心田,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寒冷,寒冷,尽量束缚了手脚,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了口舌,
盛夏的蝉鸣和蛙声都沉寂,
大地一笔勾销它笑闹的蓬勃。
谨慎,谨慎,使生命受到挫折,
花呢?绿色呢?血液闭塞住欲望,
经过多日的阴霾和犹疑不决,
才从枯树枝漏下淡淡的阳光。
奇怪!春天是这样深深隐藏,
哪儿都无消息,都怕峥露头角,
年轻的灵魂裹进老年的硬壳,
仿佛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
你大概已停止了分赠爱情,
把书信写了一半就住手,
望望窗外,天气是如此萧杀,
因为冬天是感情的刽子手。
你把夏季的礼品拿出来,
无论是蜂蜜,是果品,是酒,
然后坐在炉前慢慢品尝,
因为冬天已经使心灵枯瘦。
你那一本小说躺在床上,
在另一个幻象世界周游,
它使你感叹,或使你向往,
因为冬天封住了你的门口。
你疲劳了一天才得休息,
听着树木和草石都在嘶吼,
你虽然睡下,却不能成梦,
因为冬天是好梦的刽子手。
在马房隔壁的小土屋里,
风吹着窗纸沙沙响动,
几只泥脚带着雪走进来,
让马吃料,车子歇在风中。
高高低低围着火坐下,
有的添木柴,有的在烘干,
有的用他粗而短的指头
把烟丝倒在纸里卷成烟。
一壶水滚沸,白色的水雾
弥漫在烟气缭绕的小屋,
吃着,哼着小曲,还谈着
枯燥的原野上枯燥的事物。
北风在电线上朝他们呼唤,
原野的道路还一望无际,
几条暖和的身子走出屋,
又迎面扑进寒冷的空气。
1976年12月
我看《老友记》用了半年,美国人用了十年,因此,算是用半年过了十年。
这样想来,也就理解了大结局时万千美国人挤在时代广场一起看大屏幕的壮观景象。
一部肥皂剧追上十年,大抵可以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了。
以一当十般跟了半年,我已经欲罢不能了。
大结局并未让我笑着流泪,可我难以割舍的情绪确实聚集到了顶点,像是毕业晚会上唱着骊歌,好朋友终究天各一方,归根结底还是要相望于江湖的。于是,就提醒自己,别让自己跳进屏幕里,我的电视确实很大,可大不过生活。
其实,简单健康的生活是人皆想往的,《Friends》在最大可能的空间里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参照和范本,放到生活里,我们既不可能那么“美国”,而且,老友在一起需要宽容的东西往往比戏里多很多。
比如Joey的孩子气、Phoebe的怪里怪气不全是可爱,更大的可能是,让你在无法忍受的时刻遭遇狙击、大发雷霆乃至分道扬镳。因此,大孩子般的美国人用肥皂剧告诉我们,适当的距离和深厚的宽容是老友不散的秘诀。只是,生活里,我们往往容易这样要求老友,而不是自己。
住在一起的老友们烦扰远大于快乐,我曾在90年代体验过集体公寓内的群居生活,回想起来当然是美好而又温暖,可在那时那刻,也有很多龌龊,只不过时间久了,大家就淡忘了,罢了。
《Friends》里,我最喜欢的是Joey和Phoebe。
Joey像是长不大的彼德潘,但是请注意他基本上不任性,这就为相处时的轻松愉快提供了前提条件,他的“恶习”也是在一定底线范围之内的,相反,他对朋友的忠诚却构成了这个大孩子的魅力。至于他演艺事业的稀松,在我看来,也可算身处名利场的一种豁达,不隐瞒成为小名人的自得与虚荣,也不会为了更大的名气乐此不疲、不择手段,这就是Joey,他似乎也不愿意为了名气而违背自己的本能意愿,说到底还是一个“懒”字,可也懒得这么轻松,人生那么多风光无限呢,比如女人和三明治。
Phoebe是牛逼的歌手,她那首Smelly Cat是我本年度金曲之一,她是受到了即兴表演大师的钦点吧,实在可以让你笑翻天,她的任何一首歌一旦没了她特有的声音”曲”线,那才是大煞风景了。这几年流行语里的“扯”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吧,我们的Phoebe愣是扯出了色彩,这六人行里没了Phoebe才是缺了重要的一环呢。她的机智让你在会心一笑的时候也惊觉,一群朋友相处怎能没有这样的活宝。
这些年美国人在电视剧上的成就可让传说中的好莱坞大失颜面,《Friends》就是例证。六个性格迥异的男男女女发生的种种故事,构成了电视机前的爆笑与不舍,愈发对美国电视剧产业的流程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C说她在美国期间曾跟过《Friends》剧组,那刻,我的口水差点流成河……
看《Friends》这半年,我的生活狼狈不堪,最郁闷的时候,看上一张《Friends》可以让我如同吸食止疼药片一样暂时忘却生活的疼痛。忽然惊觉,再怎么不如意,你其实都可以让自己高兴起来的。
于是,越到后面,就越有意放慢看的速度,生怕它大结局出现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忽然觉得,这个意义上讲做中国人太好了,不必像老美那样,每周只能看到一集,而且一年只有一季,我们可以在D版的福旨下肆意享受。
可它还是完了,大结局那张碟,是NBC播出的录像版,Track1是十年《Friends》的精华,中间不断插播字幕提醒,美东时间20:00播出大结局,看的我仿佛置身当时的美东或时代广场,周围人山人海,大家一起送走这群可爱的老友。
最新消息说,NBC已经开始在《Friends》相同时段播出以Joey为主角的新剧集《Joey》,说的是Joey从纽约搬到LA,在好莱坞打拼的故事,还好,有盼头了。
C说,这些演员在演这部戏期间就像是上班一样,《Friends》是他们十年的唯一重要工作。
忽然想到,他们老了可不可以再聚到一起,拍一部《Old Friends》呢?如果有这个可能的话,那将是一个怎样的十年?
你要有钢铁般的意志,在生命的艰难时分一样是寒风刺痛下的钢轨,铺展在大地之上,驮着一列列火车奔驰。
学会隐忍,任凭欲望的爬虫、命运的跳蚤遍布全身,抬头遥望伤痛与离别像成群结队的候鸟降临,你还是咬紧牙关,一个人在路上不停歇地奔走。
你得懂得宽容,让胸膛可以容纳海洋或一面湖水。你得懂得不去抱怨,沿着时间的弧线自由飞翔。
还要学会品味孤独,要知道,生和死,我们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的,也要知道,冬日的午后,凄冷的街道背后,可以有一间斗室,容纳一个人,穿越季节,寻觅海上夜航的灯塔。
感恩吧,上苍已经给了你这么多奇遇,足够让你在任何异乡终生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