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记

总共136个箱子，重量3.8吨，还只是第一批。司机说，这个吨位，楼下的邻居如果知道的话，非吓出噩梦不可，打死他也不会想到，每天头顶着几吨东西过日子，赶上豆腐渣工程，不定哪天哗啦一下子“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我在那间房子里住了七年，仔细一想，真挺渗得慌的。我怎么一天天一书包一书包把将近4吨的东西搬到家里的呢？也多亏那栋楼挺结实，否则真说不准它在重压下哪天气贯长虹、一泻千里，我就坐在高高的土堆上了。

七年前怎么搬到这里的，想不起来了，反正当时没多少东西，一个人打辆出租车就搬过来了。那个地方是韩国人的聚集地，充满勃勃生鸡。每到入夜，放眼窗外，行色可疑的女人出出进进，把那个地段的房租炒了上去，把我看得也春心荡漾的。最可气，我是个夜猫子，不得不忍受半夜时分前后左右传来的淫声浪语，卫道士般慨叹人心不古。

那片楼房的公共地带也一脉相承地很脏，香喷喷的小姐总是迈着时装步，玉腿在垃圾里闪躲，穿过臭气熏天的砖路。看多了，我也就麻木了，难免会有些怪念头，比如我会认为，大家都是卖的，出卖体力、出卖大脑或出卖身体。这世界就是充满垃圾的大卖场。

在那些大同小异的城市里，我搬了N次家。每次搬家都像打仗，因为总是被限时搬走。东西也越搬越多，不得不寄存在在N个地方。在北京、在上海、在天津，我都曾有过家，如果能把那些临时租住的地方叫做家的话。刚搬进去的几天，肯定都秩序井然，当然，也都屡屡像我的哥们预言的，很快就成了仓库。

搬家多了，忽然觉得，非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固定的房子吗？四海为家家万里，是我小时候特向往的境界，除了在“四海”到处搬家确实很麻烦之外，我到是体验了信马由疆的“万里”心境。

搬出住了七年的这间房子，我得加上“终于”二字。因为我两年前就不住在那里了，只是因为这3.8吨的“宝贝”无处置身，就一直拖啊，拖啊。房主急着收回房子，我也恰好找到一个剧组答应常年给我提供仓库，于是，我横下一条心，搬！

民工们在残存的垃圾堆里搜寻着他们的猎物，他们跟工头强调没想到这个活这么累，都是书啊，书最沉，多加五块钱吧。之后汗流浃背和我诉苦，您是大学问家，我们没文化只能干这个体力活了，卖苦力啊！我说，彼此彼此，我弱不禁风、手无扶鸡之力，只能看书了，卖大脑啊！大家都不容易啊。

说这话的时候，我蹲在一片报纸堆里，精挑细选、能扔就仍。最后只留下了不复存在的《21世纪环球报道》和《21世纪明星周刊》，我惊讶的发现，竟然可以配齐。

都扔了，漫山遍野的信、过去做节目的播出纪录、很多纪念品、留它干吗？时间不够细选，否则我会扔掉更多东西。我打算这近4吨的东西安顿好之后，抽时间把它精简为500斤。

楼下一字长蛇般排列着136个箱子，我把钥匙还给房主，之后关门。关门的时候，我还是行了注目礼。忽然想起，夏天的时候，不管楼下多么脏，也不管天多么热，这间房子的过堂风很凉快。我曾在狭窄的过道录音，水箱的滴哒声会在我的话音后面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