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看的第一本音乐杂志是《歌曲》,32开本,每月一期,薄薄的,里面刊登的全是属于那个年代特有的创作歌曲,比如改革开放给农村带来的巨变,诸如此类。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改革开放刚刚迈出第一步,音乐创作者们小心翼翼地重拾他们丢失多年的创作激情,尽情歌唱那个百废待兴的时代。整本杂志基本全是歌谱,没一首会唱的,现在想来,那应该是给基层文艺团体用的,逢汇报演出,从里面找出一首学唱排练,既完成了任务,又宣传了大好形势,也算是有着很大的实用性。只可惜对我这样的普通读者,它没什么阅读价值。我们的耳朵已经被邓丽君、刘文正这些“靡靡之音”磨出茧子了,对《歌曲》上面雄赳赳气昂昂的歌曲自然没多大兴趣。
八十年代初,各地广播电台开始纷纷推出《每周一歌》, 王洁实、谢丽斯的校园歌曲逐渐登堂入室,之后,港台流行音乐蜂拥而至。广播电视报上总会善解人意地刊登歌谱,很是洛阳纸贵了一阵子。在这股风潮的裹挟下,《歌曲》杂志也试探性地登出一些当时传唱很广的流行歌曲,人家毕竟是专业杂志,记谱非常准确,对我而言,这本杂志终于有了它的一点点价值。当年在《每周一歌》听到了《酒干倘卖无》,苦苦寻觅歌谱未果,竟然在当月的《歌曲》上觅得芳踪,不亦快哉!
那个文化生活枯竭的年代,我们对音乐的渴望喷薄欲出,十几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是寂寥,只知道内心里积压的一些淤块需要打碎、熔化。于是,跟着收音机听歌,跟着歌曲记谱,在各种出版物上找歌谱,剪贴成一大本剪报册。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歌谱剪报册。这些年,无数次搬家,我的那些本歌谱剪报册一直在故乡的那间茅草房里放着,多少年没去翻看了,可有时想起那段日子来,有它在那里,就好像时间从来没有溜走过一样,过往的日子早晚会被我从那贴满歌谱的剪报册里揪回来。
中国早期的音乐杂志就是以歌谱为主的印刷品,在流行音乐开始迅速蔓延之后,他们渐次登场,《时代劲歌》便是其中的代表性出版物。《时代劲歌》,光这名字就带着强烈的八十年代的气息,让我想起贾樟柯的电影《小站》里文工团搭起的走唱班子,都是打着劲歌的旗号惹人耳目的。劲歌二字是当年的流行语汇,这些劲歌在改革开放前一定都是禁歌,从禁到劲,一收一放,尽显巨大张力。《时代劲歌》就是这张力下的斩获,也是小开本,以丛刊的形式出版,每个月准时出现在报摊上,专等着下课的学生从口袋里拿出攒好的零钱把它抢回家。《时代劲歌》是当年音乐杂志主流中的暗流,但泾渭分明,越来越呈现出它的清晰脉络。它的编者简直就是流行歌曲的大杂家,粤语的、国语的、本土的、海外的,你听过的爱的不行的、你还没听过的终于有一天听到了听得心神摇荡的……。我曾经为了从《时代劲歌》上剪贴歌谱发愁,好歌太多,贴了这面,那面就看不到了。很长一段时间只好咬牙去买两本回来。记得有一期做了“张国荣特辑”,刊出了张国荣绝大部分热门歌曲的歌谱,封面上,张国荣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稚嫩纯真的样子。多年以后,我听闻张国荣从高楼上纵身跃入死亡的深渊,脑海里就立即闪现出《时代劲歌》封面上印刷粗糙的张国荣的样子。不过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很多东西就“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了,若不是有物证在,你也许会怀疑那些人、那些事是否存在过。
把《时代劲歌》称作改革开放后中国年轻人的第一本音乐圣经并不为过,尽管它的内容只是一些流行歌曲的歌谱,每期有很少的篇幅介绍歌手的基本资料,配上歌手小档案,这些文字的来源也基本上是港台的杂志,可对于星罗棋布的城市乡镇里疯长起来的那一茬人来说,那就是他们的音乐粮食,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粮食,被老师大骂不务正业偷偷摸摸和同学换来的粮食……
后来,一本叫《通俗歌曲》的杂志逐渐取代了《时代劲歌》的江湖地位,《通俗歌曲》是一本真正的杂志,有刊号,出版周期稳定规律,也是以刊登歌谱为主,文字比《时代劲歌》丰富些,甚至偶尔还会有对一些当红歌手的采访。也许是《时代劲歌》民间性更强的缘故吧,我怎么都觉得《通俗歌曲》好像和读者隔着些什么,不像《时代劲歌》简直就是我们自己的阵地。当年,迷迷瞪瞪的,只是直觉罢了,现在看,恐怕就是《时代劲歌》更具备时下时髦的那个说法――“草根性”吧!
追述中国音乐杂志的变迁,到这里为止,我们可以称其为“歌本时代”。以丛刊《时代劲歌》打头,《通俗歌曲》断后,中间还夹杂着《流行歌曲》《青年歌声》等同类杂志的派生。他们都以刊登歌谱为主,一本杂志就是一个“歌本”,谈不上什么办刊理念,但却在那个资讯匮乏的年代里,为流行歌曲的迅速传播起到了重要的推波助澜的作用,在中国人在20世纪后半页的听觉革命中发挥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所谓的中国音乐杂志的“歌本时代”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悄悄退出舞台,其标志性事件就是上海《音像世界》的诞生。
第一次在报刊亭看到《音像世界》惊了一下,应该是80年代最后几年的样子,买《通俗歌曲》这样的歌本已经成为习惯,忽然来了一本全是文字的音乐杂志,还真有些不适应。带着一点新奇和盼望,完成了和《音像世界》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竟然酣畅淋漓。大背景是我们接受音乐的渠道已经越来越宽了,单纯的歌本已经无法满足对音乐纵深的了解欲望了。港台流行音乐之后,我们开始慢慢接受欧美音乐,很想知道音乐背后的机理,那当然是小小歌本无法满足的了。
《音像世界》的横空出世恰恰吻合了这个大背景,填补了当年寥若晨星的音乐杂志的盲区。
当然,那个时候,在全国各地不约而同读到《音像世界》的人,谁也不会想到这本即便在当年也算不上精美的杂志会悄悄改变我们的命运。我们像是找到了一个杆儿,大家素不相识,却在音乐的感召下,不约而同往上爬,其中一些人竟然爬到了金字塔的上端,成为逐渐萌芽的中国唱片业或传媒业的中坚力量。
《音像世界》创办初期其实只能算是一本“行业刊物”,它的主办单位是国营的中国唱片社上海分社(现名中国唱片公司上海公司),早期的《音像世界》甚至算不上纯粹的音乐杂志,还有部分戏曲内容,盖因涉及内容围绕着“中唱”出版产品的缘故。当然,它的主要文字是关于流行音乐的,都是“独家”的资讯,对热门歌手的详细介绍,对海外流行音乐不遗余力的推介,这些因素让它从 “歌本”林立的音乐杂志格局中脱颖而出、一支独秀。
作为是中国流行音乐的启蒙读本,《音像世界》让很多对流行音乐一无所知的人知道了其间的脉络、缘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这些“过来人”怕是谁也不会忘记《音像世界》的“摩登对话”栏目,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拿到新一期的《音像世界》一定是急匆匆翻到“摩登对话”,它对最新专辑三言两语的短评,让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可以望梅止渴――听不到这些专辑,看一看也是享受啊。每期“摩登对话”推介的唱片都有几个人用一句话来评述,不乏个人色彩,但却生动有趣。这些观点往往有很大的差异性,厉害的是恰恰准确道出了这张专辑的得与失。几年后,我走进了坐落于上海衡山路小洋楼里的《音像世界》杂志社,才知道所有“摩登对话”的文字都出自我一个人的手笔,时任《音像世界》编辑部主任的张磊。
关于《音像世界》的故事当是一本书般浩如烟海,其间不乏理想主义的光泽,回忆起和这本杂志有关的故事,于今日音乐江湖两岸坐看它的兴衰,不免慨叹这世间很多事物的不变法则――懵懂撞进禁区,肆意狂欢,在禁锢中体验反叛抗争的快慰,然后,逐渐平复和缓,慢慢老去,直至无极而终。
《音像世界》最卓越的贡献当在摇滚乐――这个当年被视为洪水猛兽的禁区。九十年代初,它连载了著名的《对话摇滚乐》,在很大程度上为西方摇滚乐在中国的普及立下了汗马功劳。今天的很多摇滚艺人如许巍、郑钧等,都是这个栏目的忠实读者。当然,我也相信,它的大部分读者今日从事的工作与音乐无半点关系,但《对话摇滚乐》带给他们的愉悦怕是难忘的,那毕竟是一段肆意疯狂的日子,酣畅的阅读,按图索骥去寻找打口带,甚至拿起吉他在摇滚乐中狂舞。人这辈子,也只有某段日子才会有这样的肆意。今天看来,《对话摇滚乐》所提供的资讯再简单不过,现在的孩子们在Google里可以找到太多的资讯,在那个年代,《对话摇滚乐》就是每个中国摇滚青年的摇滚Google。
不能不提的是《音像世界》的外延组织――上海音像世界歌迷会,它是中国大陆第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歌迷组织,会员招募以杂志为媒介,办有被称为“白皮书”的会刊,会刊的内容更直击歌迷的G点,这个组织堪称中国唱片业和传媒业的黄埔军校,培养了一大批中坚力量。
听说前几年,歌迷会搞纪念活动,翻出了早年存档的歌迷档案,里面的很多名字都已如雷贯尔――央视的白岩松、华纳唱片的徐毅、范立、上海的VJ林海……
北京也曾在九十年代中期派生过热火朝天的音乐期刊领域的一报一刊,《音乐生活报》《中国百老汇》,尽管没能像《音像世界》那样吃到第一个螃蟹,但却也成为九十年代中国音乐杂志繁荣期的标志。连同在哈尔滨诞生的《当代歌坛》这本纯偶像音乐杂志一起,构成了中国音乐杂志的百变图。
现在,我的桌上经常放着最新的英国航空来的《NME》(新音乐快递)、美国的老牌杂志《Rolling Stone》。这些年,也耳闻目睹了台湾《非古典》《余光音乐杂志》、香港《音乐殖民地》的兴盛与倒掉。当年的《时代劲歌》《通俗歌曲》《音像世界》被积压在暗黑的仓库里,不见天日,它是一种储藏,我想我终有一天会把他们拿出来翻翻,那个时候我会想起更多和音乐有关的愉快的、伤感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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