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04-24 22:55
这是我给台北一家杂志写的一篇关于天津的文章,浮光掠影说说天津。
界奏四我们的地界儿
平客
按照标准的国语发音读出这句话,就是天津话了。它的意思是,这里就是我们的地方。
天津话:另一种“国语”
大陆各地的方言非常多,发音也相差十万八千里,南北方言的差异几乎就等同于英语和非洲部落土著语言的差异,可天津话却是走遍大陆都不怕的另一种“国语”。其发音基本属于北方语系,发音吐字在普通话的大范畴内,只是有个别天津人独创的字眼,外地人听起来可能费点劲。
哏儿,首当其冲。你介银恁么嫩么哏儿呢,意思是,你这人怎么这么逗呢。天津人抑扬顿挫说起来,一听就是从上到下的喜气洋洋,马三立的相声里这个字比比皆是。当然,这个字透出的幽默倒也恰好印证了天津人的一大特点――贫。贫嘴,在天津人眼中,决不是什么毛病,反而是一个人的魅力所在,天津人似乎早就意识到幽默感的重要性,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发自内心、充满智慧的幽默(贫嘴)该有多么重要。
早年在电台工作,曾听过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足以左证天津人骨子里的贫劲儿。话说上世纪九十年代,大陆电台开始流行Call-in电话,某节目发动听众打电话讲笑话,一天津女子回家听到节目打了电话讲了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主持人不大客气,用字正腔圆的国语说:“这位听众,你这个笑话太没劲了,你是不是一个没幽默感的人啊?”天津女子的先生一听不干了,抄起电话,用纯正的天津话说:“你说我老婆不幽默,我讲一个幽默的。我啊,有老么大(很大)一个梦想,挣老么多的钱,挣那么多钱干嘛啊,我捐出去,花钱把咱天津的马路两边儿种上树,让咱天津那个绿啊。然后,我在树后面盖假山,让外国人到咱天津一看,奏跟公园赛的(就跟公园似的)。最后啊,我花一笔钱买一批猴儿,放到假山上,然后请中国最好的语言学家,教这些猴学说普通话,然后到电台做跟您一样的节目主持人……主持人,我幽默吧!”
可惜,我无法用文字表现这个段子用天津话说出来的那骨子劲儿。这就是天津人!天津人的贫嘴是骨头缝儿里的,也是这个旧时码头、殖民地所积累的特有文化之一。要不怎么天津这个地方相声最发达呢,在大陆相声不断衰落的今天,天津的相声茶馆却非常火爆,每到周末,北京人成群结队到天津听相声,就在最近一段时间,天津还冒出了一个红遍大陆的“非著名相声演员”郭德纲。
天津话在大陆很火,火到了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有人竟然出了一套模仿托福考试题目的“天津话托福测试题”,来一道考考你的天津话听力水准。
这是一场对话:甲说,“你不说跟你对象去水上吗?怎么跑界儿来了?”乙回答:“她跟我翻次了……”。请问这里“翻次”的意思是:A. 生气了。B. 失约了。C. 改计划了。
答不上来?那就买张机票来天津吧!
迟缓脚步下的迅疾节奏
不过,这些年天津落后了,上海、北京、成都、南京、深圳等城市在飞速发展的时候,天津似乎在打盹儿,大陆甚至有个说法,天津还算得上一个直辖市吗?
我必须负责任地告诉你实情,到了天津,一下飞机你可能八成傻了眼。这是那个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洋派十足的天津吗?破烂不堪的设施,狭窄的机场路,两边光秃秃的风景……这都和当年的远东港口相差深远。作为天津人,我的内心实在是五味杂陈。可我不能说假话。听说刚做妈妈的陶子前几年来天津就曾拍下过一些不堪入目的场景拿到东风卫视播放。不过,同样实话实说地告诉你,到天津玩,你必须得有慧眼去发现,细心游览,你还是会有所斩获的。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著名的天津五大道,那是大陆一些城市殖民地时期留下的建筑群保存最为完好的。这或许也是借了发展缓慢的光。上海的殖民时期建筑越来越少,连老北京的古建筑也难逃一个“拆”字,天津的老建筑,尤其是五大道的格局最大程度得到了保存。我不想在这里赘述站在天津的五大道晚风习习中萌发的思古情怀,这个得切
身体验才可得真谛。
这些年,天津也针对外地游客建了一些新景观,比如很有名的古文化街,尽管天津本地人对那此颇不以为然,但作为观光客,还是值得一去的,尤其是纯正的泥人张彩塑、杨柳青年画不会让那些对民间文化感兴趣的朋友失望的。此外,友谊路上的酒吧一条街夜夜笙歌,一派歌舞升平。一些年轻的地下摇滚乐队在那里展现他们的个性,发展迟缓的天津却奇怪地培植了新音乐的土壤,尤其是最近两年,朋克、死亡金属、电子、噪音、嘻哈……各类风格的乐队如雨后春笋,其中一些甚至与国际唱片公司签约,隔三岔五,他们会在天津的酒吧里搞各种各样的小型演出,很是值得一看。
两个天津人
作为天津人,我在外多年,偶尔回去实属事物牵累。每每与外地人说起天津,没了早年的自豪感,明显底气不足。它是我的出生地,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对它的感情颇为复杂,用英文说的love hate relationship来形容再准确不过。那里有我年轻时代的故事与故人,伤怀之余,无限感念。藏于内心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盼望,盼着它争气,别再让外地人去编那些让天津人听了哭笑不得的段子。曾有一个段子,说本拉登开着飞机到处轰炸,飞行到天津,竟然没放炸弹,因为大家从上面一看,异口同声地说,这个地方像是已经炸过了。这个段子着实黑色幽默,天津人听起来不免唏嘘。
实际上,设若我不是天津人,我也会在听罢这个段子,一笑了之,然后真心说上一句,天津是个值得感念的地方。别的不说,仅仅是上世纪的两位人物就足够了。
一位是李叔同(弘一法师),关于他的生平怕是无需我在这里赘述了,仅仅看他目光如炬的面容,内心的祥和宁静随之而来,其造化当是我等小卒不敢妄自菲薄去评述的。弘一法师生于天津,在天津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读过他的许多种传记,每每读到有关他在天津生活的文字,就会格外细读,像是要把那年那月的光景读回来,许多次路过他的故居,总是驻足行注目礼,内心送上由衷的敬仰。
还有一位是诗人穆旦(查良铮),穆旦堪称二十世纪中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在南开的岁月颇多磨砺,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那阴霾的日子,他还无法正常教书,躲在斗室里完成译著或诗作。“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这是穆旦写于1976年的诗作《冬》,平白的语词间流淌的韵律美感跃然纸上,让后来各类纷杂的诗歌派别着实汗颜。在天津工作的时候,我的工作单位就在南开大学对过,冬日的午后到南开园散步,常常会让思绪回到几十年前,那校园于是多了一丝温暖的气息,斜斜的阳光透射出时光坚不可摧的魔力。
大陆歌手许巍有一首歌叫《礼物》,开头是这么唱的:“让我怎么说,我不知道,太多的语言,消失在胸口……”这句歌词用来形容我对天津的感情再贴切不过了。
如今,我浪迹于故乡天津之外,这个我生长的地方还是要偶尔去的,但却再也回不去了。可我知道,它依然是“我的地界儿”。
(标题引自天津DM杂志《扭秧歌》,图为旧日马场道犹太人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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