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若战争来临:再见台湾系列之四


高雄,天后宫门前的灯笼。摄影:飞猪

红、绿、蓝——台湾之行,不过五日,三种颜色却一直如影随形。

去之前,史莱姆已经就具体行程做了妥帖的安排,两场Panel分别在台北和高雄举行。他在skype上问我:“或者你们别去高雄了。比起台北,高雄比较绿一些。” 据说,高雄那场是有很绿的市府要员出席的。史莱姆显然是担心我们回大陆会有麻烦。

当然,我们还是去高雄了。而且,这座城市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那里的爱河令人心驰神往,有一种北京后海不具备的天然气质。高雄人的热情、奔放带着台湾南部独具的纯朴气息。而在高雄的一家面包店,我还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对话……这些,以后会专文说给你听。

在聊天中我发觉,友善的台湾朋友们颜色纷杂——从浅绿到深蓝,渐变的不只是颜色。我们很少涉及这个敏感话题。有台湾朋友告诉我,其实,他们彼此之间也常常避谈自己的政治主张。经验显示,许多朋友或亲人甚至会因为颜色的分野而反目成仇、分道扬镳。谈话间偶然提及哪位政治人物昨晚又在电视上出丑了,大家往往一笑了之。至少,在我所及的听觉范围内,是如此的。

但,实际上,颜色,是我眼见的台湾人心底说不出的痛。只要你稍微了解一下这个离岛千疮百孔的历史,你就会体察如今台湾民众的复杂心态的来由。满街的机车、高耸的101并不能掩盖这种由来已久的痛。只是,在我看来,这痛却是骄傲的痛,它不免伤痕累累,却包含了某种坚韧与珍惜。

今日台湾正在实践着“小就是大”的机理——它确实很小,但其实很强大,至少在我眼中它是很强大的。小,或者大,自然不能单以土地面积或人口数字计算。有一种种力量隐含在小小台岛不景气的经济脉动中,那是一种大而无当的北京已经不具备了的内心力量,老北平曾经有这种发自内心的力量。如今,台湾逐渐酝酿起来的民主体系,蕴含着华人世界从未有过的巨大活力,这是几千年来的中国从未有过的经历,决然不是一些大陆人眼中“台湾政客大打出手“之类的所谓丑闻能够抹杀或弱化的。可惜,很多大陆人看不到那些所谓丑闻背后的深意。在北京,常常听到有人以此为凭证,对台湾的民主进程全盘否定,并得出类似“中国人不能搞民主”这样的结论,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我是大陆人,我来自北京。在台湾人眼中,我也许就是红色的吧,我来自红色中国嘛。在台湾的日子里,私下里谈及与颜色有关的话题,我也在想我到底是什么颜色呢?或者干脆是红绿蓝交响曲?我是倾向于统一的,但是,落后体制统领先进体制终究是一件荒唐事。

温暖、热烈的五日台湾之行,让我强烈感觉到了台湾人内心的渴望与诉求。年轻人对蒋介石的厌恶溢于言表,远不如我这个大陆客对老蒋的某种情结。我自然知道蒋介石终究是个独裁者,但他终究是个还算有所顾及的独裁者,对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他也没老毛那么决绝。

我们嚷着要去中正纪念堂,不久前,这里刚刚被更名为自由广场,一些有蒋介石标记的牌匾还没来得及被拆下,与大门口醒目的“自由广场”四个大字形成鲜明对照。广场内的路边,会飘来这样的声音:“台湾的未来…”。我仿佛置身于老电影的画面中,热血青年在街头对国家的命运忧心忡忡。

面对红色的我,台湾朋友充分展现了他们的礼仪。他们之间提及大陆相关事宜时,会习惯性地使用“中国”这个说法。而面对我们时,则会特别改为“大陆”或“北京”。我内心感念他们的体贴,其实,我对称谓这类事向来不敏感,但历史的包袱甚至会在诸如此类的细节里展现,我也只有在心底叹口气。

只有一次例外,唯一的一次。去景美看守所那天,史莱姆向在看守所主办活动的一位负责人介绍我们:“这是大陆来的朋友,平客、飞猪!”那人一席长发,神似摇滚青年:“中国来的朋友啊,欢迎,欢迎!”他特别强调了“中国”二字,我也就淡然一笑,与之热情握手。我并未因此有任何不适,但还是有些伤怀,那也许是来自历史深处的伤怀吧。
当然,遍布街头的以绿色为主体的入联公投公益广告,更是颜色区分的又一显著标志。提及入联公投,有台湾朋友讥讽这不过是政客们玩的又一个政治把戏,而大部分我所见到的台湾朋友并未对此发表观点,他们究竟对入联充满渴望,还是内心默然,我就无从得知了。

在高雄那场Panel临近结束时,我和飞猪就公民新闻谈了“反波”的心得,发言告一段落,话筒即将转到主持人手上。我酝酿良久,鼓足勇气补充了这样一句话:“我爱台北、我爱高雄,我爱台湾,希望永远不要打仗。”

台湾五日行程牵动我心扉的观感多到无法言说,而这句发自肺腑的补充发言当是五味杂陈的台湾之行的总结陈辞。

是的,我爱台北、我爱高雄,我爱台湾,希望永远不要打仗!

踏上台湾土地的刹那,将是我一生难忘的瞬间。每每想起,都会有激动的余味。台湾特有的亚热带气息,我的脚步踏过的台北、高雄的每条街道,那些让我心生温暖的台湾朋友,直到回北京已经数月有余的今天,我都还会不时重温,让我对这个离岛充满了想念。这一切会让我获得一种力量,一种在北京这个躁动不安的城市里继续挣扎下去的勇气。

而战争,一旦战争打响……

回京之后,我在Twitter上和大部分台湾朋友依然保持着联系,互联网让我们的距离变得很近——每天上下班在地铁里,我都会用黑莓手机追踪台湾朋友的踪迹。如飞猪所言,有时,我们甚至把Twitter变成了一个聊天室,北京的沙尘、台北的雨,分担着我在新年夜的狼狈,分享着他们在台北街头的悠闲。

那些时候,我会神经质地瞎想,假若战争来临,我们之间的这种跨越海峡的亲密关系会产生怎样的裂变?即便炮弹只打到金门或马祖,我也定会陷入极度不安,我和我的台湾朋友还能像过去那样在Twitter上亲密无间吗?我们会因此而忽然仇视、愤恨对方吗?如果硝烟止于演习意义上的所谓“威慑”,如此的担忧也许算是多虑了。但,假若战争全面爆发呢,假若台北、高雄或北京、上海陷入一片火海,那真是一场浩劫般的噩梦,我的焦虑,我的恐惧,我的悲凉,会迅速纠集成一个无法解开的结,这个结将系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上,它会是一个死结,直到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也无法解开。这个结也将成为我和我的台湾朋友们之间的一道无法填平的天堑。

不要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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