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2004

小时候,“年”对我而言是个大数目,掐着指头算来算去也不能把日子算得快些。暑热难当的夏日,在课堂上老是走神,呆呆看着教室窗外操场上的空旷,想着离暑假还有那么多天,可怎么熬啊。那时候,如此盼望走出校门,做个大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终于对父亲的口头禅“年怕中秋月怕半,星期就怕礼拜三”有了些许感慨,也许是在真要走出校门的时候吧,才猛然醒悟,真的就这么快就走了吗?

这几年,我一直琢磨时间在人生不同阶段的分配与切割,想来它是以加速度一年一年向前呼啸的,岁数越大,日子过得越快,以至于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它早已成为脱缰的野马,你跟本无力掌握它的节奏,有一种老迈开始偷袭并蚕食你的青春,你开始在一首多年前的老歌声中停住脚步,愣上半晌。

Moon和我坐在北京的茶餐厅里,我们都在劝对方不能太挑剔,赶快去上班吧,可说到底,我们谁也劝不了谁。于是,就插科打诨。这一年,和Moon之间这样的餐厅闲谈只有不多的几次,我已经很少去北京了,我和Moon更多时候是通电话。Moon曾是杂志编辑,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解人意的编辑,催稿催得坚决而又温雅,还能挖掘出你的灵感,反正前些年,在她的威逼利诱下,我曾写出自己也觉得还不错的稿子,是关于蔡琴的。“一个好作者就得有个好编辑,是不是?要不有人怎么超水准写出蔡琴了呢,哦,当然,我指的所谓超水准是您本来可以超的啦!”她常常这么揶谕,我也就积极配合,完成我们的互相吹捧。“那是那是,编辑的力量太大了,简直是我们作者的大救星!”

我们这一年的日子,都不能说过得多好,各有各的烦心事。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给我打电话,镇静地告诉我她洗澡的时候摔伤了,摔掉了一颗门牙,要等到天亮看医生,问我能不能在网上给她的银行卡划点钱过去,我说可以,她则不等我嘘寒问暖就把电话挂了,搞得我放下电话后心里挺惦记的。她就是这样一个干脆利索的女孩。

那些和Moon之间心领神会的臭贫,让我回想起我的2004,不知不觉就偷着乐了。她喜欢看戏,现在的女孩子喜欢看戏的不多,京戏、昆曲、越剧。我还听说她参与了一次在北京举行的英国戏剧节的策划。

有一件事,我挺内疚的。2004年的深秋的一个中午,我约她在现代城见面,她那时刚去了一家筹备中的报社,我们聊得比较尽兴,两点多才散伙。没成想,就因为这个她跟她的小组长发生了争执,在小组长不可理喻的责备声中,她愤然辞职了。辞职之后,她完全不顾明天的日子怎么过,先迫不及待地说:“你看看,都是因为和你见面,我连工作都丢了,你可得负责!”我则笑了笑,“这样,你就先找个替我负责的富婆吧!”嘻嘻哈哈中她还是会露出遗憾的,我们还信誓旦旦地就此发明了一个理论,要么为了厚厚一打儿人民币可以做些牺牲和妥协,比如也不妨打个卡啦之类的,要是那人民币的厚度不够,那就去TMD吧,要牺牲也得牺牲得有价值些,要妥协也得妥协得心安理得是不是?

那个时候,茶餐厅里匆匆午餐的白领们早已乖乖回他们的水泥方格子里去了,我们则往往会聊到白领们再次出现在茶餐厅里匆匆晚餐,我们猜想这些可怜的家伙们怕是要加班的吧。

那个时候,我咬着后槽牙对着她说:“打死你,我也不做白领了。”

如果用流水帐来记录这一年我个人的旅程,也许可以这样简述-为了回天津的计划更可行些,当然这指的就是待遇能够好些,我选择了“叛变”。没想到这“叛变”引起的连锁反应如此巨大,导致了我从根本上失去了我非常热爱的工作。这事总结起来大抵是这样的:一是你处理任何事情要更多考虑别人的感受,这是我个人今后当吸取的教训。二是,我们的传媒的市场化道路,真的还是路漫漫啊!

对于“叛变”这个选择,我却没有丝毫悔意,追求对新领域的探索所带来的快感,从而提高相应的薪酬待遇,这是天经地义的。别人给我涂上“唯利是图”的红字,我也只能一笑了之。

说到底,不是“叛变”惹的祸,而是方法出了错。

当然,这个事件给我带来的内心痛楚是显而易见的。我失去了在天津从事我热爱的工作的任何可能,有一度,我几乎疯了。

潜意识里似乎有暴力美学的影子,我有时甚至淋漓于这事业上最坏的结局,同时,变本加厉地对身边的朋友肆无忌惮地宣泄,最后,大家都崩溃了,我开始了“血光”般灿烂的逃遁生活。

它包含两种色彩,一种是夺目的红,甚至有鲜血,一种是平和的蓝,惨烈的画面渐次登场,到了年尾,在呼啸的北风中,我终于接近了无限透明的蔚蓝。

记得以前听港台流行歌曲,他们总爱唱什么“人生就是戏”之类的,当时的舆论是批判这种消极的人生观的,尽管我对那种批判不以为然,但我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论,怎么能说人生就是戏呢,人生都是戏了,那我们不都成了戏子?

这一年发生的巨变让我知道,人生确实是一出戏,所有剧情早有脚本,却没人能先知般预言人物与情节的突变。我还是坚持认为,人,不能在生活的舞台上把自己打扮成戏子,但你却难逃角色的命运,多大多小你都是个角色。也许倾尽一生我们所做的也就是把自己的角色搞明白些,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哪一年的日子其实都是在不经不觉中渡过的,所以年关到来时,你听到的频度最高的句子是:“怎么一晃又一年啊。”有时想想这一年和那一年也并不会有多么大的不同,即便你的生活发生9级大地震,随后还伴随海啸,只要命还在,你还是会在满目疮痍过后一点点让生活回到常态。

这是我独居且疯狂的一年,这是我把自己辛辛苦苦搭起的美丽积木全部推倒的一年,这是我望眼欲穿的一年,这是我充分体验近在咫尺与远在天边的巨大撕扯与纠缠的一年,这一年我让听觉该麻木的麻木,该敏锐的敏锐,我对一些人默默跪拜恳请宽恕,对另外一些人则缓缓竖起中指。

这是我用msn、blog激发思维火球的一年,那些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里的我的朋友啊,这全年的键盘Party,让我在绝望中听到了米哈博桥上的眼泪,让我在旁观中经历了你们在音乐节上的狂欢……

“有一种鸟是关不住的,因为它的每片羽毛都闪着自由的光辉。”

是为我的欢乐2004。

那天,维维终于说了那样的话,却让我忽然惊醒。

F,你是一面镜子,让我看到了自己的脆弱与自私。

还有Frank Sinatra,一年的光景,在我的音响里不停地唱。

最后是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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