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小资或布尔乔亚

我是在1970年代听说小资和布尔乔亚这俩词的，报纸上说他们远离劳动人民，带着资产阶级的臭气。上学之后，学校组织批判会，那些喜欢往脸上涂雪花膏或者喜欢穿花裙子的女孩子就被指责为小资或布尔乔亚。事实上，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就挺布尔乔亚的，我记得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樟脑味道。

1999年，我在MTV中国上班，公司楼下开了一家星巴克。有时来不及吃早点，就在楼下买个奶酪蛋糕及一杯拿铁当早点。这习惯被时尚杂志的一女魔头不幸窥见，女魔头就说我真小资。她让我知道，原来星巴克是小资的。又进一步想，同是美国快餐的麦当劳或肯德基小资吗？这些规矩又都是谁定的呢？十几年过去了，到现在偶尔见面，时尚女魔头还会惊声尖叫，曰：“啊！你还记得你那时候吗，好小资啊，每天去星巴克吃早餐。”我笑而不答。人的夸张能力是无师自通的，把看到过一次的事情说成每天都在发生，在人类这里，不是什么新鲜事。心说：“小资，嗯，那就小资吧！”

后来，渐渐知道，北京这地方，好多人都会把喝咖啡这种事当作小资的重要标志。在我看来，和抽烟一样，它不过是提神，外加上瘾，而已。

小资方兴未艾已经好多年了，前些年，兴起过反小资的浪潮。当然，不再是革命年代的调调。大多数人好像躲瘟疫一样对这个词避之不及，好像是小资了，就俗不可耐了。可我这人，真没觉得俗是一种罪。

至于布尔乔亚，好像还和小资差不多一个意思。但我觉得有区别，区别在哪里，我也说不清楚。这个词现在已经不怎么流行了。对我而言，这个词很美好，它的背后有我青春期对女性的全部想象，这和一个名字有关，而这个名字几乎就是布尔乔亚的代名词——冬尼娅，革命家保尔柯察金的女友。有一次，看到学者刘小枫在一本书里特别写过冬尼娅，我很是为我的布尔乔亚女神神伤了那么一下。

这阵子，推特上对岸的朋友忽然掀起了文青大讨论，好像是一篇有关文青的博客文章引发的，许多人出来半调侃半真实地宣布自己不是文青。大陆这边，文青继小资之后，成了过街老鼠，谁都急于和文青这个词划清界限，大有“你才文青呢，你们全家都文青”的架势。其实，我有一阵子就挺怕文青的，曾经痛下决心，远离任何品种的文艺男女青年。与此同时，在别人眼中，我一度就是那种被他们称作文青的动物。

其实，仔细想想，文青，充其量不过是又一个标签。我怕文青怕的是不靠谱，可是，这世界，不靠谱的何止文青？当下最时髦、最受宠的Geek（估计早晚也得臭了），不靠谱起来，一定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人类在不靠谱这件事上，倒是人人平等。

文青，文学青年或文艺青年的简称，我实在不知道这个群体的特征标志是什么。如果说娇情是文青的墓志铭，那年轻时大家好像都有过度阐释的时候，尤其在荷尔蒙分泌过剩的阶段，黄舒骏说的“开记者会宣布恋爱的消息”，谁又没主办过和参加过这样的记者会呢？大家忽然都生怕自己被戴上文青的标志，而这个标志无非是小资的命运再现。其实，所有标签的命运都无外乎最终成为被人用过的安全套。

据说1980年代，文学男青年曾经是女孩子心中的最高追求，那是个约会要拿着朦胧诗集对暗号的年代。后来， “我是流氓我怕谁”或古惑仔横行天下，好多文青开始装成流氓出街，叶京就说过王朔压根儿不是流氓，“他一直在扮演一个叫流氓的角色”，说到底，王朔是一心地善良的文青，后来装流氓装成了愤青而已。

人类做的事大都因为无聊，因为无聊，写字玩；因为无聊，组个乐队玩。还是因为无聊，发明标签玩，然后贴得自己满脸都是，再往别人脸上贴，贴完了撕，撕完了再贴，反正标签年年有。

侯德健的洞察力着实厉害。1983年，他20锒铛岁，就写下了这样的歌词：

关于鸦片战争以及八国联军，关于一八四○以及一九九七，以及关于曾经太左而太右，或者关于太右而太左，以及关于曾经瞻前而不顾后，或者关于顾后却忘了前瞻，以及或者关于究竟哪一年，我们才能够瞻前又顾后，或者以及关于究竟哪一天，我们才能够不左也不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