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

尽管周围的人都认为我是天津人,我也确实是从天津来的,但我的故乡实在和那个叫做天津的、业已衰败的都市毫无关系。

我的故乡只是个小渔村,它确实隶属于天津,这些年,官方也愿意把它宣传为百年古镇,但我知道,它不过是个人人想逃出去的村子。

小时候,我曾在放学后骑着自行车到野外,一直骑到铁轨旁,看着一辆一辆的火车开过来、开过去,幻想着什么时候我才能逃离这里,越幻想、越绝望,我坚信自己这辈子也就耗在这么个破渔港——北塘了。

当然,后来的逃离之旅比我预想的顺利得多,多半是运气使然。而在成功逃离之后,哪怕是在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我也没能摆脱关于故乡的迷惑——一度我在内心里极力否认北塘就是我的故乡。我甚至在家谱里找到了充分依据——我的父辈是从浙江绍兴到北方的,族谱上的祖籍黑白分明写着绍兴二字。顺水推舟地,我也就把绍兴当成了我的故乡,尽管我压根儿没去过那里。每每和朋友这么说起,也会得到应和,我的小小虚荣心因此得到了片刻的满足。

可是,一个人走过的足迹,怎么可能就此被自己的主观意识抹掉呢?

年岁渐长,已是中年。这几年,童年往事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忽然冒出来,那些画面零星且片段,但却真切,以至于我总是很纳闷,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了呢?也许这是人到中年的必经之路吧——年轻时,在地理上离乡;中年后,在精神上归乡。

北塘。我的故乡。

它曾赐予我的,我坚信,是任何光怪陆离的都市所不能给予的——夏夜,窗外蝉鸣蛙声,一唱一和,渔船进港的灯火甚至可以从我家的窗子看到;冬天,大雪纷飞,窗户结出了冰凌,一推门,厚厚的雪就在眼前;童年时的故乡到处弥漫着一股鱼腥味,我用痛恨、诅咒与这股鱼腥味顽强斗争;小学入学头一天,自行车驮着我奔向学校,我在校门口的马路上重重摔了一跤,那条马路现在还在;中学时代的老师全都和我一样陆续逃离了这个鬼地方,如今,他们大都已经膝下子孙满堂,我会偶尔和同学一起去探望他们,而几位令我始终念念不忘的老师,出校门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现在也不知他们究竟身在何方……

人与故乡的关系大体上一如人与土地,生于斯、长于斯,土地孕育生命,孕育我们。

我的故乡是渤海湾上的小渔村,进进出出的渔船把人与海洋连接起来,在那个贫困的年代滋养着我们的身体——七十年代的许多夜晚,在渔船进港的隆隆声过后,许多人家的孩子都睡眼惺忪地等着吃刚从海里捞出来的鱼贝虾蟹。

素朴的民风则给了我书本上的没有的真知,它简单,至关重要。学校的老师,哪怕他们都不过是“下放”到这里的过客,却依然给了我人之初的精神养分。

往昔的单纯美好,与现时的一片狼藉泾渭分明、势不两立。

把一句流传于网上的话送给我即将在地图上消失的永远的故乡吧:很久以前,天是蓝的,水是绿的,肉是可以放心吃的,耗子是怕猫的,法庭是讲理的,理发店是只管理发的,药是能治病的,医生是救死扶伤的,……结婚是先谈恋爱的,结婚了是不能泡MM的,孩子的爸爸是明确的。

——2009年,一个绿色生态城的计划开始进入实施阶段,北塘将被全面拆除,从地图上彻底消失。

这就是北塘的港口,以前这里曾是渔火点点,热闹非凡,最近这些年萧条了许多。

北塘的中心街道,也是这个渔村唯一的一条重要(商业)街道,副食店、百货商店,都在这条街上。

从1980年起我就住在这里,一直到我一点点彻底离开北塘,这座房子现在还在,但已经办理了拆迁手续,应该在最近这些天就会轰然倒塌了。

这些照片是今年春节期间,我听说北塘要被拆时拍摄的,本来还想去拍一些我就读的北塘一小和北塘中学的照片,但可惜,这两所我的母校早就面目全非了。

Del.icio.us Google书签 Digg Live Bookmark Technorati Furl Yahoo书签 Facebook 百度搜藏 新浪ViVi 365Key网摘 天极网摘 和讯网摘 博拉网 POCO网摘 添加到饭否 QQ书签 Digbuzz我挖网 Twitter this Bookmark and Share

41 条评论了已经

发表评论

名字(必须)
邮箱(不会被公布)(必须)
网址

字体为 粗体 是必填项目,邮箱地址 永远不会 公布。

允许部分 HTML 代码: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
网址必须完整(例如http://dupola.com),所有标签必须正确地关闭。

超出部分系统将会自动分段及换行。

请保证评论内容是与日志或 Blog 内容相关的,灌水、攻击性或不恰当的评论 may 会被编辑或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