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

香港曾有一本创办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杂志就叫《七十年代》，九十年代快来的1984年它就改叫《九十年代》了，九十年代过半了，到了1998年，它寿终正寝，走完了它的一生。

刚进海关的时候，我们这些新关员都会拿到一个禁止进口的报刊书籍目录，不管每年怎么更新，这本《九十年代》都会赫然排在首位，足见其“反动”本色。借工作之便，我看过一些《九十年代》，我曾立志做个学者，想让自己的余生沉入安静的书斋看潮涨潮落的日子。当然，这个梦破碎了，离开海关后，我的工作越来越接近声色犬马的世界，与安宁祥和背道而驰。我自己倒是一直没断了读书，是年少就形成的习惯，倒也在纷乱的周遭寻到了半分内心的宁静。

记得《九十年代》常刊载一些流亡作家的文字，有些文章以散文化的笔触回忆他们在大陆时经历的坎坷。印象最深的是一组关于《今天》杂志的回忆文字，淡淡的笔触写的是在七十年代的北京创办那样一本民刊的艰难，还有他们那些人于苦难中培植出的坚不可摧的友情。

提到《今天》这本杂志，别说如今的八零后们会一脸茫然，就是像我这个老古董一般年纪的人，怕也大多未曾听说。可是，《今天》确是1949年以来中国大陆最具影响的民刊。它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北京的一个普通民宅出发，以最原始的油墨印刷记录了那个特殊年代中一些人的思与痛。他们在一年中天黑得最早的日子里把杂志的宣传招贴贴在著名的西单民主墙上，一批批被这自由的人文气息吸引过来的年轻人陆续加入到这个阵营里，创造了中国当代人文史最奇特的篇章，这些人原本是手上还粘着机油的车间工人，但他们凭着血脉里共同的东西走到一起，他们后来成了北岛、郭大春、芒克、赵一凡、徐晓……

这些年也陆续在大陆的杂志比如《天涯》《读书》上读到关于创办《今天》的回忆录，尽管《今天》只是一本纯文学刊物，但在那个年代里，作为一本纯粹的民刊，它所遭遇的一切是今天的我们无法想像的，即便多年过后从文字里读到那些亲历者的追忆，我们也无法更深入地体会其间的灿烂与悲喜。一如他们自己回忆起来无怨无悔却也不无苦涩的体验，有时人生的际遇确实很难以文字清晰的还原吧。在大时代的汹涌中，任何华彩最终难逃碎片的命运，被亲历者珍存，被更多人遗忘。说到底，人类是最善于遗忘的物种。

读到的关于《今天》的回忆文字里，最多的是徐晓撰写的，开始对这个人崇敬而又陌生，后来从故事和线索里把她逐渐清晰起来，直到那天听说徐晓要出书了，她的第一本书，我立即跑出屋奔向书店，两手空空回来时有些黯然，还是后来托北京朋友的福才在次夜的枕边开始了有关《今天》的追忆似水年华。

他们是这样一些人，单纯、素朴，有着强烈的理想主义色彩，他们在匮乏的年代用丰腴的文字在凄风苦雨般的岁月里温暖了很多人的心，也让更多人在对命运的不公感到无力与绝望之后找到了力量与希望。他们用蜡纸刻上隽永的文字。透过小小的油印机，素朴的纸张记录了那个年代的精神气质的绝响。他们在公园举办笔会，吸引了一批一批朝圣者前来，他们每个人的家都是读书会的场地，暗夜的微光闪烁下，兴奋的面庞足矣让我们到今天依然为之动容，他们真诚、沉默、淡然、坚强，他们沉着面对灾难甚至死亡，他们让我这个当年的孩子在几十年后的几天从文字里读到的时候，无法克制内心的激情，怀想之余为他们经历的欢乐与苦难热泪盈眶，让我迷茫的目光找到了依稀的灯光……

我不知道一个人与时代之间的关系究竟该如何阐述，比如徐晓写到《今天》的编辑们曾在它被迫停刊后的1985年到大学演讲，他们的讲述换来的是下面听众的茫然，徐晓说那不过是仅仅四年的时间，难道孩子们已经视若他们在说着听不懂的话了吗。我明白徐晓的困顿，时代总是以它力大无穷的手臂炮制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鸿沟，在不同代际的人中间，甚至在相同代际的人中间。人类历史上最悲惨的那场“革命”过去才不过20年，可已经被遗忘的干干净净了，尽管它的幽灵无时无刻不在我们这片土地的上空徘徊，可人们却视而不见，即便当年给自己的亲人狠狠一刀的人都已经忘了过去发生的一切，我们又怎能埋怨在msn上长起来的八零后们呢？

徐晓的《半生为人》得以出版，也许已然是值得我们庆幸的事了，终究还是有些人没有忘记，连同那些苦难，连同那些理想主义的光，我们都可以在文字里清晰看见，我们无力在这个时代里改变更多，就像徐晓也不免唏嘘自己的理想是做个好老师，可在她丈夫半生的病痛挣扎最终成为故人之后，她发现做个好老师竟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幸运的是我们还是看到了《半生为人》，作为编辑与记者，她用素朴的文字在告诉我们一些课本里没有的、更接近心灵的东西。

书里放了一些照片，是和《今天》不无关联的照片，有两幅格外让我心悸。主人公是北岛和芒克，一幅是他们在1978年的合影，稚嫩与青春跃然纸上；另一幅是他们在2004年的合影，沧桑与坚毅扑面而来。

下午，风从阳台上吹进来，很温暖的春风，我沐浴在春风里，呆呆看着这两幅照片，掐着指头算，1978年，我十岁，如果没有记错，那一年我曾和父亲一起去北京，火车站上，一片蓝色人潮的席卷下，我和父亲失散了，我泪汪汪看着这蓝色的人潮，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