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生活

上个世纪的很多社会主义国家，都成立了作协，苏联、中国、朝鲜、越南、古巴等等都有这个组织，成为作协成员你才算是官方认可的作家，你的地位会提高，生活会有所改善。当然，你得按照组织的安排去写作。作协里的作家们除了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还有一个重要项目就是体验生活。比方说，领导让你写一个石油工人体裁的小说，就会安排你到油田和工人一起生活，去采访不同性格的人物，挖掘一些表现社会主义建设热火朝天的感人故事。你得和工人打成一片，他们吃窝头，你也吃窝头，他们下油井，你也下油井。工人们大多觉着这些那笔杆子的和他们是两类人，反正写出来的不是我们，那些高大全的形象怎么可能是我们呢，也就相敬如宾。

在1979年以后的中国，作家们的体验生活并未随着改革开放断然消失。但是，已经有反对体验生活的声音出现了，因为有太多的笑话出现在假大空的文学作品里了。生活，被作家矫情的体验着，写出来的东西又是应景的。于是，生活越被这么体验，作家们与生活越脱节。

人人都在生活，不管那生活是甘是苦。难道作家在人们生活着的时候，去外太空了，所以才要回来补课？

当然不是，因为那时的文学作品是宣传工具，作家们必须按照政治的风向去寻找典型，刨祖坟也得把宣传需要的东西挖出来，他们是得去体验。那个年代，心底的忧伤、爱情的甜美都是毒草，被定义为腐蚀人民灵魂的毒药。

前些天，去参加了某大学举办的一个“80后”的所谓“峰会”，据说来的都是“80后“热中资质尚可的作家。一坨坨“山峰”屹立在舞台上，我在昏昏欲睡中坚持了听完了他们的走秀表演。我只感觉这是一场无聊的电视歌友会，作秀已然不是痕迹，是全部，十八班武艺全了，就是没有诚恳二字。现场的学生提问也让我对这所大学的敬意打了折扣。

必须指出的是，对于“80后”这个概念，我没什么看法。它也不该是专指作家群体的，严格说，凡是在1980年－1989年出生的人都是“80后”吧。这个和台湾的“几年级”的说法是一个意思。只是恰好赶上了这群人当中会写字的先是被新概念给概念了一下，后来又被出版商炒出了热度，于是也就有了专指的含义。

我这个人喜欢没事读好看的文字，管它中国、外国，还是几零后，好文字是雷打不动的标准。而在我看来，好文字的第一标准是诚恳，诚恳地生活，活得坚定而有力，然后写出诚恳、坚定、有力的文字。

可这场“80后”的走秀却让我惊讶于他们利用文字的娴熟度，语不惊人死不休有之，《读者》式的娇柔造作有之，开口闭口搬出大师坐镇有之，暗示自己泡马子的无穷魅力的竟然也有之。中间还裹挟着不耐烦、佯装的愤青姿态或故作温婉。如此这般。

先前对“80后”颇为关注，毕竟文学是需要革命的，新一代的群体如能显示出蓬勃的创造力，那当是读者的幸运。因此也就有了很多与“80后”的接触。知道了他们一部分人的生存状态，读过很多他们的作品，大多数是硬着头皮读完的。我本来的欣喜盼望逐渐冷却，他们大多数是想靠文字过日子，且过上好日子的人，他们不是作家，他们是写字工匠。他们是伪装成作家的写字工匠。都是春树惹得祸，她那幅《时代》周刊的封面图，怕是很多这样的“80后”床头的夜宴图。

他们中的很多人也很郁闷，小有名气，财富远远不足矣不眨眼地买Gucci，作品空洞，生活像小职员一般匮乏，于是他们开始寻找刺激。

到这里，“80后”的新世纪的“体验生活”开始上演了。

他们发明的新式“体验生活”的确与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模样大相径庭了，油田换成了酒吧，工人换成了美少女，佐以吃喝玩乐、卡拉ok或者床第之欢，他们需要这些物欲的东西给自己贴上胸毛或者扩胸，他们更需要从中找到人物典型，把这个和那个搅和搅和、搀和搀和，就成了下一部可能大卖的作品里的主人公。他们需要体验生活，从体验来的生活里找到钞票和名誉的踪迹。

还是没有诚恳，唯独没有诚恳。

文字是有欺骗性的，写作者可能是和那些文字大相径庭的人。这没错，因此需要任何读者在任何时刻警惕。但也有一句至理名言，文如其人，这个说的是写作态度问题，毕竟人需要思想的血肉的。这之间的矛盾又统一的关系需要细细品味和体验。

他们带着华丽的“80后”伪面，享受着这个称谓带来的收获，同时，又对这个称谓吐口水。他们拿秀场当生活，他们的诡异眼神里有欲望的旗帜，他们如是体验着他们佯装出的生活，成了他们最唾弃的作协成员的同类。而生活是可以踩在地上的坚实，它时刻都可以让我们感觉得到，我们在生活。体验生活者的写作者，无论是为了一个组织交给的光荣任务，还是为了物欲赴汤蹈火，都将是徒劳的。那些“体验”来的空洞文字，即使一时畅销，也将成为很快被遗忘的方便面，而体验生活者却独留面具与躯壳，灵魂与精神提前飘出身体。

想起一位我喜欢的“80后”，问，你为何不来参加这次峰会，答，那些人不配和我座在一起。